2015年9月，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峰会通过了《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确立了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涵盖消除贫困、优质教育、性别平等、体面工作、产业创新、气候行动、全球伙伴关系等人类共同面临的重大议题，为全球发展描绘了宏伟蓝图。SDGs首次将“促进持久、包容和可持续的经济增长，实现充分和生产性就业，确保人人有体面工作”（SDG 8）纳入全球发展框架，把技术和职业教育与培训作为SDG 4（确保包容和公平的优质教育，让全民终身享有学习机会）的核心内容（4.3：到2030年，确保所有男女平等获得可负担的优质技术、职业和高等教育，包括大学教育；4.4：到2030年，大幅增加掌握就业、体面工作和创业所需相关技能，包括技术性和职业性技能的青年和成年人数），对其赋予重要使命。
本文旨在剖析国际社会特别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国际劳工组织（ILO）、世界银行（World Bank）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等国际组织，在推进职业教育发展以实现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方面的观点与政策，揭示其在全球职业教育领域的引领作用，回顾并归纳中国在职业教育改革与发展中的主要进展和做法，分析当前职业教育面临的主要挑战，并为应对这些挑战、促进职业教育更有效地助力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提出建议。
一、国际镜鉴：全球职业教育治理的战略导向
当前，全球正面临多重挑战，人工智能和数字化转型加速改变工作性质，气候变化要求经济向绿色低碳转型，人口结构变化为劳动力供给带来新变化。在此背景下，UNESCO、ILO、World Bank、OECD等相继发布战略文件，强调职业教育在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核心地位，并推动全球职业教育系统的转型与升级。
UNESCO作为联合国负责教育的专门机构，在职业教育与可持续发展的关系方面发挥着领导作用。2016年，UNESCO发布了《技术和职业教育与培训战略（2016—2021年）》，特别关注促进平等获得技术和职业教育和注重培养体面工作所需技能，聚焦三个优先领域：促进青年就业和创业；促进公平和性别平等；促进向绿色经济和可持续社会转变。2022年，UNESCO发布了《技术和职业教育与培训战略2022—2029》，明确提出三大战略优先领域：一是培养学习、工作和生活的技能，支持SDG 4（优质教育和终身学习），强调数字技能和绿色技能的整合，推动微证书和灵活学习路径的发展，促进核心技能（读写能力、计算能力、数字素养）与专业技能的结合；二是支持包容性可持续经济转型，支持SDG 8（体面工作）和SDG 11（可持续城市），促进向数字经济和绿色经济的公正转型，加强产教融合和校企合作，推动职业教育系统的数字化转型；三是建设包容性和平社会，支持SDG 16（和平与包容社会），通过职业教育促进社会包容、公平和凝聚力。UNESCO特别强调，职业教育不应被视为“二流教育”，而应作为与普通教育同等重要的教育路径，为学习者提供多样化的发展机会。
ILO作为联合国唯一的三方参与的组织（政府、雇主、工人），在促进技能发展和体面工作方面具有独特优势。2022年，ILO发布了《2030年技能与终身学习战略》，提出了五大支柱：一是改善技能发展的政策、治理和融资，建立有效的技能治理体系，确保政府、雇主和工人组织的参与，确保充足的技能投资，建立可持续的融资机制，制定基于证据的技能政策；二是建立劳动力市场信息系统，及时捕捉技能需求变化，发展技能预测和预见能力，促进技能供需匹配；三是提供创新和灵活的学习项目和路径，推广数字学习、移动学习和混合学习，发展核心技能，建立灵活的技能认证和先前学习认可机制；四是确保包容性技能项目，关注女性、青年、残障人士、移民和难民等弱势群体，促进微型、小型和中型企业的技能发展；五是推广优质学徒制和基于工作的学习，提高学习者的就业能力，提升企业的生产力和可持续性。ILO强调，职业教育在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作用是维持和加强就业创造与经济增长之间的良性循环。
World Bank作为全球最大的发展融资机构，在职业教育领域积累了大量研究和实践经验。其研究表明，职业教育对实现SDG 4（优质教育）和SDG 8（体面工作）至关重要。2023年，World Bank发布了关于中低收入国家职业教育系统的重要报告，提出了职业教育系统的三大转型：一是从追求认可到追求卓越，使其成为需求驱动、公平获取相关技能的优质教育路径，要以企业和学习者作为职业教育的主要客户，培养基础技能，特别关注数字、绿色和创业技能；二是从关注投入转向关注结果，平衡职业教育提供者的自主权和问责制，增加对薄弱领域的投资；三是从基于主观的决策转向基于证据的决策，收集和公布职业教育投入回报、技能需求的详细数据，建立有效的监测和评估体系，促进循证决策。World Bank特别强调，许多中低收入国家的职业教育学习者缺乏基础技能（读写能力、计算能力），因此，职业教育系统需要在培养专业技能的同时，加强基础技能的补救和提升。
OECD作为发达国家组成的经济合作组织，在技能政策研究和国际比较方面处于领先地位。2023年，OECD发布的《技能展望2023：面向韧性的绿色和数字转型》指出，技能投资对于构建有弹性的绿色和数字化转型至关重要。因此，要从三个方面予以关注：一是关注技能需求的结构性变化。OECD预测，2019—2030年间增长最快的技能需求为：与计算机交互的技能、创造性思维、数据和信息分析、与组织外部人员沟通。二是关注信息处理技能的基础性作用。OECD强调，识字、计算和数字素养等信息处理技能是个人获取、分析、解释、总结、组织、存储、检索和交流信息的基础。在知识密集型社会中，缺乏基线水平信息处理技能的个人面临经济和社会排斥的风险。三是关注社会情感技能的关键价值。OECD指出，协作、情绪管理、在困难中坚持和与不同群体有效沟通等社会情感技能不易被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取代，对绿色转型所需的集体行动至关重要。OECD还呼吁各国建立响应性的终身学习系统，确保个人掌握支持经济增长和社会凝聚力所需的技能范围。
二、中国实践：职业教育助力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探索与成效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举办着世界上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改革开放以来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发展道路。2024年，中国拥有职业学校8475所，在校生达3034.67万人，每年为各行各业输送数百万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中国职业教育的实践，不仅为自身实现联合国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提供了坚实的人才支撑，更为全球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探索“以教育促发展”的路径贡献着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一）重视依法治教，构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
2022年4月，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修订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第三条明确规定：“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教育类型，是国民教育体系和人力资源开发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法律条文直接回应了SDG 4（确保包容和公平的优质教育，让全民终身享有学习机会）的核心要求，破除了社会上对职业教育的偏见，为构建包容、公平、优质的现代教育体系提供了根本法治保障。同时，依法治教的制度设计也服务于SDG 16（创建和平、包容的社会，在各级建立有效、负责和包容的机构），通过建立透明、规范、可预期的教育治理框架，增强职业教育体系的公信力和可持续性。
（二）坚持以需求为导向，服务新型工业化发展
中国职业教育始终坚持以需求为导向的办学理念，紧密对接国家战略和产业发展需求，直接服务于SDG 8（促进持久、包容和可持续的经济增长，促进充分的生产性就业和人人获得体面工作）和SDG 9（促进具有包容性的可持续工业化，推动创新）。面对全球气候变化，中国职业教育积极服务绿色低碳转型，直接响应SDG 7（确保人人获得负担得起的、可靠和可持续的现代能源）和SDG 13（采取紧急行动应对气候变化及其影响）。新能源汽车、清洁能源、节能环保等绿色产业成为职业教育专业设置的新热点。中国职业教育主动拥抱数字时代，积极运用云计算、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先进技术，推动教学内容、方法和手段的数字化升级，增设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大数据技术、物联网应用技术等新兴专业，建设虚拟仿真实训基地，开发数字化教学资源。这不仅培养了适应数字经济的技能人才，更通过推广数字化教学手段，减少了传统实训中的资源消耗和环境污染。
（三）服务性别平等、脱贫攻坚和更充分就业
2014年开始，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夫人彭丽媛教授担任UNESCO促进女童和妇女教育特使，2015年中国同UNESCO合作设立女童和妇女教育奖等，体现了中国对全球教育事业的重视，特别是中国在推动性别平等和教育公平方面的国际承诺。职业教育是促进性别平等、赋能女性的重要途径，能够直接服务于SDG 5（实现性别平等，增强所有妇女和女童的权能）。在中国，妇女接受职业教育的水平不断提高。2024年，高等职业教育本专科在校生中女生占47.9%，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中女生占45.2%，女性学生已接近“半壁江山”。
职业教育在脱贫攻坚战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直接服务于SDG 1（消除一切形式的贫困）和SDG 2（消除饥饿，实现粮食安全，促进可持续农业）。中国实施的“职教扶贫”政策，通过“一人就业、全家脱贫”的机制，帮助数千万农村贫困家庭实现了脱贫致富。针对地区发展不平衡问题，2001年教育部启动教育对口支援计划，实施“东西职业学校协作全覆盖”“东西中职招生协作兜底”“职业学校全面参与东西劳务协作”三大行动。东部优质职业教育资源向西部辐射，大幅提升了西部职业教育水平，促进了区域协调发展，直接响应SDG 10关于“增强所有人的权能，促进他们融入社会、经济和政治生活”和“确保机会均等，减少结果不平等”的要求。
（四）建立现代治理体系，推行产教融合、校企合作
中国职业教育治理体系的建设，体现了政府、学校、企业、行业组织多元主体协同治理的现代理念。中国建立了国家层面的产业人才供需发布和匹配机制。全国行业职业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定期发布人才需求与专业设置指导报告，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发布不同行业技能人才供需情况。教育部按照现代化产业体系对技能人才结构的实际需求，编制和定期修订职业教育专业目录。这种“需求预测—专业调整—人才培养—就业反馈”的闭环机制，直接服务于SDG 9（促进具有包容性的可持续工业化，推动创新）和SDG 16（在各级建立有效、负责和包容的机构），实现教育资源与产业需求的动态优化配置。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是中国职业教育治理创新的重要举措，实现了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的有机衔接，直接服务于SDG 9关于“加强科学研究，提升各国产业部门的技术能力，鼓励创新”的要求。中国职业院校探索形成多种校企合作模式，缩短人才培养与岗位需求之间的适应期。
（五）加强院校能力建设，提高职业教育教学质量
国家层面实施的高水平高职院校和专业群建设计划（简称“双高计划”），是中国职业教育质量提升的标志性工程。2025年1月，中国教育部、财政部发布《关于实施中国特色高水平高职学校和专业建设计划（2025—2029年）的通知》，提出“持续打造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职业教育品牌，大力培养大国工匠、能工巧匠、高技能人才”，直接服务于SDG 4关于“确保所有人平等获得负担得起的优质技术、职业和高等教育”和“大幅增加掌握就业、体面工作和创业所需相关技能的青年和成年人数”的要求。在教育教学领域，中国大力推行行动导向的教学模式，让学生在“做中学”和“学中做”，实现工学结合、知行合一，大幅提升学生的实践能力，使毕业生能够迅速适应工作岗位，直接服务于SDG 8关于“大幅减少未就业和未受教育或培训的青年人比例”的要求。教师是保障教育质量的关键。2024年，全国中等职业教育“双师型”专任教师占专业课程专任教师比例达到57.20%。各职业院校完善“固定岗+流动岗”师资配置机制，聘请企业技术骨干担任兼职教师，建立教师定期到企业实践制度，直接服务于SDG 4关于“到2030年，大幅增加合格教师人数，包括在发展中国家和最不发达国家通过国际合作对教师进行培训”的要求。
（六）服务国际产能合作，推进职业教育国际化
2025年教育部提出了“坚持教随产出、校企同行，开展海外人员学历教育和技能培训，培养国际化高技能人才和中资企业急需的本土技能人才。”这一战略直接服务于SDG 17（加强执行手段，重振可持续发展全球伙伴关系），特别是关于“加强南北合作、南南合作和三方区域合作，促进科学、技术和创新领域的知识共享”和“加强国际社会对开展有效、有针对性的能力建设的支持”的要求。
鲁班工坊是中国职业教育国际化的旗舰品牌。过去十年间，鲁班工坊从无到有，逐步构建起覆盖亚、非、欧、美四大洲的国际合作网络。截至2025年底，中国在亚非欧三大洲建成了36个鲁班工坊，合作领域从传统制造业扩展至新能源、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此外，近300所职业学校与70多个国家（地区）合作设立了约400个办学机构和项目。这些数据表明，中国正在构建一个覆盖全球的职业教育伙伴关系网络，为SDG 17的实现提供了具体的实践平台。
中国通过“世界职业技术教育发展大会”“世界职教发展联盟”等平台，将产教融合的中国经验分享给全球。2024年在天津召开的世界职业技术教育发展大会吸引了全球100多国嘉宾代表，32国部长联合发布《世界职业技术教育发展天津共识》，呼吁构建更灵活的职教体系。
2021—2025年，设在UNESCO的中国信托基金（CFIT）实施第三期项目，支持非洲六国（科特迪瓦、埃塞俄比亚、加蓬、塞内加尔、坦桑尼亚和乌干达）发展高等职业技术教育，项目旨在通过促进高等教育机构与产业合作、加强劳动力市场导向的教学、强化能力本位学习，提升高校应对国家发展所需技能的能力。这期项目的实施，体现了中国对非洲高等职业技术教育的支持，成为南南合作的范例。
三、挑战与展望:面向2030的困境突破与行动路径
当前，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技术技能鸿沟、数字鸿沟不断加深，技术技能人才的培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纵观全球，近年来各国职业教育发展虽然取得显著成就，但距离2030年目标仍有不小差距，还面临一些严峻挑战：一是在许多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职业教育仍然被视为“二流教育”，被认为是学习能力较弱学生的选择。这种偏见导致优秀学生不愿选择职业教育路径，也影响了职业教育获得应有的社会资源和政策支持。二是职业教育通常比同级普通教育成本更高（需要设备、实训基地、企业合作等），但获得的公共投资往往更少。三是许多发展中国家的职业教育与本国产业脱节，培养的人才无法满足市场需求，导致毕业生失业率居高不下。四是许多中低收入国家的职业教育课程更新滞后，无法及时响应产业变化。许多国家的职业院校教师缺乏绿色技能和数字素养，加之职业院校数字基础设施不足，制约了相关课程的开设，以及职业教育的绿色转型和数字化转型。还需要指出的是，有效的职业教育政策需要基于正确的决策，但许多国家的职业教育数据系统薄弱，缺乏关于毕业生就业率、收入、技能需求等方面的系统数据。
应对上述挑战，需要各国政府、国际组织、企业、教育机构和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为促进职业教育更好助力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现提出以下建议：
一是要把职业教育置于发展议程的优先位置。各国政府应充分认识到职业教育在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核心作用，将职业教育发展纳入国家发展战略和预算优先领域，制定国家职业教育发展战略，明确其与可持续发展各个目标的对接机制。加强就业需求和职业教育相关数据收集和分析，建立循证决策机制。增加对职业教育的公共投资，确保职业教育经费占教育总经费的合理比例。同时，应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整合教育、劳动、产业、环境等部门的职业教育政策和资源。
二是构建包容性和公平的职业教育体系。建立灵活的学习路径，支持学习者根据个人情况选择学习模式，并为弱势群体（女性、残障人士、移民、农村人口等）提供专项职业教育支持，要特别鼓励女性参与职业教育。提供财政支持（奖学金、补贴、贷款等），降低接受职业教育的门槛。
三是深化产教融合和校企合作。建立制度化的校企合作机制，确保企业参与职业教育课程开发和教学，推广基于工作的学习和学徒制，增加实践教学比重，为企业参与职业教育提供激励措施（如税收优惠、补贴等）。建立行业技能委员会，定期评估和更新技能标准。探索建立教师企业实践制度，确保教师技能与产业发展同步。
四是积极推动职业教育的绿色和数字化双转型。要将绿色技能和可持续发展理念融入所有职业教育课程，投资数字基础设施和在线学习资源，培养职业院校教师的绿色技能和数字技能，探索建立绿色和数字技能认证体系。
五是建立终身学习体系。在快速变化的时代，就业前的一次性教育已无法满足终身技能发展需求。要建立模块化、可累积的学习和认证体系，推广微证书，支持灵活学习。建立对先前学习成果的认可机制，认可非正规和无一定形式学习的成果，为在职人员提供便捷的再培训和技能提升机会。
六是加强国际合作与南南合作。职业教育发展需要国际社会的共同努力。各国应积极参与联合国教科文职业教育网络（UNESCO-UNEVOC）、世界职业技术教育发展大会、世界职教发展联盟等国际平台，分享经验和最佳实践。加强南南合作和三方合作，促进发展中国家之间的职业教育经验交流，争取国际发展援助。推进国际性资格框架、国际职业技能标准制定，促进资格互认。
总之，距离实现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期限仅剩四年，时间非常紧迫。国际社会应切实将职业教育置于经济社会发展议程的优先位置，加大投资力度，推进系统改革，充分发挥职业教育在实现可持续发展各项目标中的潜力。只有这样，才能建设一个更加包容、公平和可持续发展的世界。
作者简介：杨进，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副会长，中国常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原大使衔代表。
来源：《教育国际交流》2026年第4期
